泉州市景 陳英杰攝

因日寇侵華，閩南沿海戰(zhàn)火紛飛。1938年，4歲的陳永栽第一次隨家人離開故鄉(xiāng)福建泉州晉江，遠渡重洋，到昔日被人們稱為“呂宋”的菲律賓謀生。

從泉州到澎湖，再到菲律賓，是泉州人慣走的一條下南洋路線。

早在800多年前，南宋泉州知州汪大猷在澎湖列島造屋200間，遣將兵近千人屯守，確保泉州、澎湖、菲律賓航線的暢通，以維護泉州港的海外貿(mào)易。宋末元初，逃難到呂宋島的晉江人董柳軒開族繁衍，成為有名可考的最早的菲律賓華僑。

然而，這還不是泉州人最早的出國記錄。泉州人的出國史是隨著海上交通貿(mào)易史一起開始的。至少在南北朝時期，泉州已經(jīng)有大船通航南洋。上千年來，以海為生的當?shù)厝?，或由于環(huán)境或迫于人事，遠赴異國他鄉(xiāng)求生謀業(yè)，舟楫不斷，船笛不絕。

古城處處有僑蹤

與大多數(shù)先人一樣，陳永栽也是漂洋過海到菲律賓的。

從白手起家到數(shù)十年艱辛奮斗，陳永栽在菲律賓建立了自己龐大的商業(yè)王國，書寫了一個又一個商業(yè)傳奇，譬如他是如何成為“煙草大王”“啤酒大王”“銀行大王”和“航空大王”的，這些故事在菲律賓和中國廣為流傳。

但泉州人更津津樂道的是他對故鄉(xiāng)、對祖籍國長期以來的無私回饋。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陳永栽就在泉州捐建了多處醫(yī)院門診大樓、中小學、圖書館、體育場。1990年北京亞運會、2008年北京奧運會場館“水立方”建設、2008年汶川地震以及2010年玉樹地震等重大事件中，他也都出資出力，為國分憂。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歷年來陳永栽的各種捐款已上億元。

而在泉州，這絕不是個例。

有著千年以上出國史的僑鄉(xiāng)泉州，目前共有旅居海外的華僑華人950多萬，超過泉州865萬常住人口，有人因此稱之為“海外泉州”。海外泉州人秉承“愛拼才會贏”的吃苦精神，加上經(jīng)營有道，財力頗為雄厚。以菲律賓、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為例，排名前20的富豪中就有多位泉籍鄉(xiāng)親。他們不僅為住在國創(chuàng)造了財富，也為家鄉(xiāng)的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作出重大貢獻。

從泉州市外僑辦提供的數(shù)據(jù)來看，1979年，泉州市接受華僑華人和港澳同胞捐資額達到1361萬元，到1988年突破1億元。改革開放至今，泉州市累計接受捐資額達119億元，幾乎占全省接受捐贈總額一半。

不夸張的說，1949年以后，特別是改革開放后，幾乎每個泉州人出生后的一切活動，都會與華僑華人的捐贈發(fā)生關聯(lián)——醫(yī)院里大部分門診樓和病房大樓，中小學校、高校的大部分教學樓，圖書館、博物館、體育場等文體中心，道路、橋梁、機場等交通設施不一而足。

今天，當人們走在泉州各縣市的街頭巷尾，經(jīng)過當年他們捐建的“愛國樓”“呂振萬大樓”“僑鄉(xiāng)體育中心”“華僑歷史博物館”等地方時，都不禁為生于這一方熱土上的海外鄉(xiāng)親心生感佩。

教化育人見僑心

泉州籍海外鄉(xiāng)親的捐贈，大約有70%用于興辦教育。

興辦教育是海外泉州人回報故土的一個傳統(tǒng)。從20世紀初創(chuàng)辦集美學村、廈門大學的陳嘉庚，到黎明大學創(chuàng)始人梁披云，再到捐建170多座教學樓的呂振萬，這個傳統(tǒng)薪火相傳了一個多世紀。

陳永栽同樣注重教育，特別是海外新生代華人的華文教育。

早在1986年，他就開始資助菲律賓華人青年到泉州華僑大學留學，學習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在菲律賓，他設立了“華教工讀獎學金”，資助華校中文程度優(yōu)良的中學畢業(yè)生，到菲律賓境內(nèi)任何一間大學進修。此外，每年暑期他還資助華校華語教師來中國短期進修。

“孩子學中文，心中才有祖國。”陳永栽常常這么說。2001年以來，他每年用專機送幾百名菲律賓華裔青少年到福建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十幾年來上萬人受益，在兩國間被傳為美談。

2011年，陳永栽向華僑大學捐贈5000萬元，建造華文教育培訓中心“陳延奎大樓”，成為迄今為止華僑大學建校史上單筆最大的個人捐資。建成后的陳延奎大樓總建筑面積達3.6萬平方米，可同時容納500名華裔青少年學生共同學習和生活。

本部位于泉州的華僑大學，是中國唯一一所以“華僑”命名的國家部屬高校。學校目前有來自7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境外生4627名，其中華僑華人生源占大多數(shù)。作為華僑華人華文教育的重要培訓基地，華僑大學華文學院目前有境外生1275人，短期培訓生每年2000人以上。而在2012年前的15年間，短期培訓生總共才5000人。

中國正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

今天，與許多中國青少年熱衷于學習英文、留學歐美形成對照的是，世界上有許多外國人正在奔赴中國學習中文。面對這樣的新變化，但凡有機會，陳永栽就會提醒華裔青年學生，要多學中文，多了解中華文化，將來在職場或商場上才會擁有更多機遇。

新生華裔聚僑緣

李偉漢就是把握住了這個機遇的一位華裔青年。

這位出生于1994年的小伙子，有個寄托了殷切希望的名字“偉漢”。“奶奶取的名字。她希望我成為一個偉大的男子漢，也希望我記住偉大的漢族。”李偉漢告訴記者。

李偉漢出生時，他的家族從廣東新會、福建泉州遷往印尼已經(jīng)60多年。即使離開故土已過一個甲子，老一輩華人仍然希望子孫能記住自己身體里流淌的華夏血脈。

小時候，李偉漢只會聽說閩南話，不會說普通話。直到18歲，他才開始有意識地學。至于學普通話干什么有什么用，李偉漢不知道也沒想過。

改變是從2016年開始的。李偉漢從印尼來到華僑大學華文學院就讀華文教育本科專業(yè)。在中國度過的幾年時光，首先改變的是他對中國的認知。以往，他接受到的關于中國的訊息，要么是落后，要么是不安全，來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完全不是這樣。

這幾年每次放假回印尼，他都會和家人朋友分享在中國的故事，告訴他們什么是“真實的中國”，什么是“新四大發(fā)明”，什么是“一帶一路”。去年，他跟隨華文學院的“華文星火”實踐團，回到印尼巴厘島進行短期教學。這個活動主張讓華僑華人留學生返回住在國傳播中華文化、講述中國故事，通過實踐，李偉漢更加明確了自己未來的職業(yè)方向。

“畢業(yè)后我想繼續(xù)攻讀研究生，然后回印尼當一名華文教師。印尼的華文教師現(xiàn)在供不應求，我想我有這個優(yōu)勢去做好這份工作。”

奔向未來圓僑夢

像李偉漢一樣，新生代華人與中國、與祖籍地產(chǎn)生的聯(lián)系，更多的不再是離開與思念，而是機會與共贏。

30多年前，陳永栽似乎就預見了這一天。他大力推動華文教育，在今天看來更像是一種遠見卓識。

“有人說，新生代華僑華人和他們的父輩祖輩相比，與祖籍國和家鄉(xiāng)的聯(lián)系變得薄弱了。我不這么認為。事實上，海外華僑華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和祖國的發(fā)展聯(lián)系得這么緊密。”華僑大學前校長、華文教育研究院院長賈益民表示。在他看來，進入新歷史時期的中國的一系列發(fā)展理念，如“兩個一百年”目標、“一帶一路’建設，恰恰為新生代華僑華人提供了無限機遇、廣闊天地以及美好的前景。

長期與海外鄉(xiāng)親保持密切聯(lián)絡的老僑鄉(xiāng)泉州，也敏銳察覺到新時代帶來的深刻變化，并迅速調(diào)整為僑服務理念。怎么調(diào)整?就是要向海外華僑華人講清楚未來的前景，講清楚他們的優(yōu)勢，講清楚大家的共贏。

2010年，泉州成立了“世界泉州青年聯(lián)誼會”，目前已有分布在3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360多位泉籍新生代華裔加入。成立以來，聯(lián)誼會為促進合作共贏，先后舉辦了多場高峰論壇和投資講座，組團10余次赴新加坡、菲律賓、印尼、柬埔寨、阿聯(lián)酋等國宣介，促成多個合作項目落地。“我們將全力打造最優(yōu)的投資環(huán)境，讓大家可以在這里投資創(chuàng)業(yè)，不僅有鮮花和掌聲，還有利潤和前景。”2017年6月，泉州晉江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負責人如此向到訪的菲律賓菲華各界聯(lián)合會訪問團介紹。

2017年，泉州市經(jīng)濟總量超過7500億元，連續(xù)19年位居福建省首位。經(jīng)過改革開放40年的晉江，也連續(xù)17年躋身全國百強縣前10位，經(jīng)濟總量突破千億大關。今天，我們已經(jīng)無法想象1000多年前，董柳軒是怎么離開晉江逃到呂宋島的，同樣我們也難以想象60年前，陳永栽是經(jīng)過了怎樣的艱辛才抵達菲律賓。如今，位于泉州晉江的機場每周有42個航班往返馬尼拉。密集的空中航線，搭載著更多年輕的面孔往返兩地，步履不停。